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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述歷史 | 參加諾曼底戰役的中國軍人,講述那段烽火歲月……

2016-08-25 20:22:49

戳藍字關註新華每日電訊草地周刊

2016年8月15日是日本戰敗無條件投降71周年紀念日,之前的5月7日是德國法西斯投降日。也就是說,德國的投降,加速瞭日本的投降。而諾曼底登陸,是壓垮德國的最後一根稻草。  由美英主導、直接投入13萬士兵、還有195萬戰略預備隊參加的這場經典戰役,其實還有中國海軍軍人的身影,他們是當時正在英國格林威治皇傢海軍學院學習的20名中國海軍軍官。1949年後,他們中有4人留在瞭祖國大陸,至上世紀90年代時,4人中有1人去世,僅3人健在。他們的名字是:盧東閣、郭成森、黃廷鑫。  筆者曾經采訪過這3位參加過諾曼底戰役的中國軍人。他們的講述,把我們帶回反法西斯戰爭勝利前夕的烽火歲月,永記中國作為反法西斯盟國的光榮與驕傲

胡洪波

抓鬮抓到去英國

  盧東閣是河北遵化人,1914年生。16歲初中畢業後,考入沈鴻烈任董事長的哈爾濱東北商船學校學習,「9·18事變」後,商船學校轉移到青島。1932年盧東閣畢業,因成績較好,便轉入海軍學校學習,為三期乙班學員,從此開始海軍生涯。盧東閣後來參加瞭武漢保衛戰、川江要塞設防等戰鬥,至1942年時,任海軍科少校參謀,並從此任職上赴英國學習,參加諾曼底戰役。

  1942年底,世界反法西斯戰爭的形勢發生瞭根本轉變,德國法西斯的戰爭機構快要土崩瓦解瞭,歐洲反法西斯戰爭的問題已處在被解決的前夜。出於戰後重建海軍的考慮,國民政府決定,在現役海軍青年軍官中,選派70餘名分赴美國、英國留學。這項工作由海軍總司令陳紹寬負責,軍令部海軍科參謀盧東閣具體承辦,負責招考。

  當時,中國海軍軍官也很少,福州和青島的海軍學校,以及蔣介石的嫡系「電雷班」等都遷到瞭四川萬縣、重慶等地,留學人員就從這裡產生。從福州來的駕駛科畢業生郭成森少尉、從青島來的航海指揮系畢業生黃廷鑫少尉都參加瞭考試。

  在經辦招生的過程中,盧東閣越來越感到到外國留學「很有意思」,就此萌發瞭留洋學海軍的念頭,他也以普通軍官參加瞭留學考試。

  揭榜這天,這3人均榜上有名。

  英國正在打仗,大傢都想去美國,但美國明確表態隻接收50名學員,還有20名學員必須去英國。派誰去美,又派誰赴英呢?國民黨海軍是很講派系的,從福州來的海軍總司令陳紹寬也不知道怎麼辦才好。想來想去,終於想出瞭一個誰也不得罪的好辦法:抓鬮。讓每個人來試手氣,自己決定自己的去向。

  結果,盧東閣和黃廷鑫、郭成森等20名軍官抓到英國鬮。為求學方便,盧東閣的軍銜調低兩檔,由少校調為中尉。他們於1943年7月啟程,輾轉兩個多月,於這年10月抵達英國。

1943年6月,盧東閣等中國海軍軍人出國留學前在重慶的合影。照片來自網絡

中斷學業上艦艇

  1944年5月,包括盧東閣在內的20名中國海軍軍官突然被中斷學業,直接分配到航空母艦、巡洋艦、戰列艦等戰鬥艦艇上,成為盟軍一員。因為諾曼底戰役馬上就要打響,盟軍缺軍官。

  盧東閣與郭成森加入本土艦隊,上瞭「肯特」號重巡洋艦,黃廷鑫與另一名海軍將官葛敦華加入反潛艦隊,上瞭「搜索者」號輕型航空母艦。他們均擔任航海值更官。這樣,他們便成為世界上正義的黃色人種的代表,與白色人種、黑色人種、棕色人種並肩戰鬥,投入到瞭諾曼底戰役。

這是盧東閣等中國海軍軍人在英國留學期間實習的「肯特」號重巡洋艦。照片來自網絡

  盧東閣、郭成森所在的編隊共有25艘大、中型戰艦,在6月初啟航,沿大西洋北上進入北冰洋,直撲挪威的阿爾屯港,因為在這裡,1艘德國的6萬多噸的巨型戰列艦「特佩茲」號正在養傷。此艦號稱「北方狐狼」,是條比航空母艦還大的海上「巨無霸」。英軍的目的就是把這個龐然大物封堵在港內,使之不能投入戰鬥,減輕諾曼底方向的壓力。

  編隊啟航,盧東閣在駕駛臺上值航行更,負責對海面的觀察瞭望,他看到,前不見頭、後不見尾的海上編隊,以20至24節的高速前進,航母甲板上,飛機轟鳴著迎風起飛。

  6月6日這天,編隊氣氛驟然緊張,飛機起飛比往日都多,最多時空中飛機達到50多架。戰鬥機、轟炸機在海上編隊的上空組成空中編隊,爾後朝東北方向飛去。

  諾曼底戰役打響。

  「不能讓德國佬出來!」這句話成瞭最時髦的一句話。轟炸一直持續瞭兩周,「特佩茲」號被炸得千瘡百孔,一時喪失戰鬥能力。

  「但我沒有直接參加諾曼底正面作戰,你寫的時候這一點要註意。」盧老對筆者說。

  「但你的這些同學有沒有參加正面作戰的呢?」我問。

  「有。王顯瓊。」盧老告訴我,在諾曼底正面戰場的一艘R級戰列艦上,王顯瓊少尉直接參加瞭對德軍諾曼底灘頭陣地的炮擊,遂行火力支援任務。王顯瓊後來加入中國人民解放軍海軍,是留在祖國大陸4人中的一個,長期擔任教學工作,1989年因病去世。

報告,發現潛艇!

諾曼底戰役後,「戰爭狂人」希特勒還在做最後的抵抗。在阿爾屯港,德軍抽來精兵強將,加緊修復「特佩茲」戰列艦,這個大傢夥仍有可能在一夜之間沖將出來。英國本土艦隊不敢小視,盧東閣、郭成森所在的海上編隊就一直在港外遊弋,侍機打擊。

  海上佈雷封鎖!盧東閣參加到佈雷的行列,他親手與英軍官兵一起,把一顆顆水雷滾出來,推入大海,並一直持續瞭5天,將狹長的港口完全封鎖。到第四周時,英軍航母再次出動飛機轟炸「特佩茲」。

  「這天,我值完8點到12點的航行更,交班給同學郭成森,我就吃飯去瞭。吃完飯,我與艦上的牙醫一道,到後駕駛臺聊天。你知道,出海瞭生活單調得很,我們就是看著大海聊……」說到這裡,盧東閣的眼神一亮:「我發現瞭潛艇!」

  在我編隊中間、我艦正後方海面上,浮起一個臉盆大的深灰色管狀漂浮物。「潛艇通氣管!」盧東閣心裡一驚,兩眼直鉤鉤地看著海面。「快報告,潛艇!有潛艇!」他推瞭牙醫一把。

  牙醫一把抓起電話,向前駕駛臺上的艦長報告。就在他們發現的同時,郭成森也發現瞭潛艇。

  但是,已經來不及瞭……

  不等牙醫報告完,盧東閣看到,那海上漂浮的管子下方海水一湧,隨即一條似大鯊魚的「大傢夥」,象箭一樣沖將出來,高速撲向距我艦4鏈遠的「內巴佈」輕型航母——潛艇發射魚雷!

  一會,海面上傳來「轟」的一聲,魚雷擊中航母的尾部,航母減速,尾部下傾……

  「各艇註意,全速前進!」編隊司令、穆爾中將發出命令。爾後,他命令一艘護衛艦前去獵潛,並救援受傷航母。

  編隊拉高速,擺脫潛艇攻擊陣位,脫離危險海區。

  這時,悲壯的一幕出現瞭。就在護衛艦接近航母的時候,被又一枚魚雷擊中瞭。盧東閣看到,護衛艦燃起沖天大火,艦上的彈藥庫爆炸,艦體傾斜,冒著濃煙,緩緩沉入大海……

  「我一直看著那裡,整個過程我都清清楚楚,海面上漂滿瞭鞋子、帽子、油污,但我沒有看到血。等到我們走遠瞭,什麼都看不到瞭,我就摘下軍帽,向軍艦沉沒的方向默哀。」盧東閣告訴我,這艘德軍潛艇好象是「69」號,後來在北冰洋被盟軍擊沉。

為丘吉爾護航

  見到黃廷鑫老人,我第一句話就問:「諾曼底打響的時候,你在幹什麼?」

  黃老的眼睛看著天花板想瞭半天,突然一笑:「我在吃飯。」

  1944年6月6日晨,在諾曼底南部,黃廷鑫、葛敦華隨航母編隊護送20餘艘滿載著英軍軍用物資的商船到直佈羅陀,為8月間展開的盟軍在法國南部登陸作前期準備。在「搜索者」號航母軍官餐廳,黃廷鑫正吃早餐時,英國BBC廣播公司廣播:諾曼底戰役打響。

  聽到這個消息,黃廷鑫當即揮舞著刀叉,高聲叫好。但他很快發現,整個軍官餐廳,就他這個黃種人高興得不行。一會,一個英軍上尉走過來,拍拍黃的肩膀:「少尉先生,別激動!」

  「英軍這種謹慎的高興是有道理的。」黃老告訴我:「英國人太瞭解老對手德國人的戰鬥能力瞭。戰爭初期,他們曾被迫從敦克爾克撤回本土,那次德軍漂亮的追擊戰,使英軍損失慘重。此次登陸,會不會被德軍再次趕下海呢?所以他們不敢高興得過早。」

  歷史資料告訴我:不僅英國軍人有這種擔憂,英國首相丘吉爾也有這種顧慮。在諾曼底戰役前,丘吉爾與美國總統羅斯福就設想過被德軍趕下海的問題。該想到的他們都想到瞭,就是沒想到戰爭會進展得如此順利。因此,諾曼底登陸戰後,盟軍的戰略展開、進攻重點等都需要統一規劃、協調。1944年9月中旬,丘吉爾決定走海路乘船到加拿大哈利法克斯,與美國總統羅斯福進行會晤。

  盧東閣告訴我,他隨「肯特」號剛剛執行完轟炸「特佩茲」號任務,回港補給完,就接到為丘吉爾護航的任務。丘吉爾乘的是「瑪麗皇後」號豪華遊輪,啟航後先由4艘驅逐艦護航至外海,等在外海的「肯特」號接著護航。

  海上護航交接時,正是白天,盧東閣在「肯特」號前駕駛臺值航行更。50多年過去瞭,他還記得這一幕:「‘瑪麗皇後’號排水量是6萬噸,它通體潔白,速度快得很,時速可達60節,就是現在已少見這樣的好船。」盧東閣說,看到這座「海上白色城堡」,他就好象看到瞭一種「和平的氣象」,「和平應該是這樣子寧靜的。」

  兩艦相距約6鏈前進。「肯特」號在前開路,全速直線前進。遊輪在後,作曲折航行,一是它的速度快,二是為瞭規避德軍潛艇的攻擊。盧東閣的工作除瞭作海面觀察瞭望外,還要隨時報告遊輪的船位,以保證靠得攏、援得上。

  近三天後,丘吉爾的遊輪抵達亞索爾群島。在這裡,「肯特」號的護航結束,剩下的航程由另一艘巡洋艦完成護航。正是夜間,兩隻護航戰艦交接時,盧東閣在甚高頻無線通話裡,聽到另一艦上有一個人講話英語裡稍帶漢語發音,他聽出來瞭,這是他的同學白樹綿。

  丘吉爾的遊輪很快消失在北冰洋的夜幕中。

  「丘吉爾知不知道有中國人在參加他的護航?」

  「哎,他哪能知道。我想看到他,總用望遠鏡看看那艘遊輪,但找不到他。那艘遊輪上有直升機平臺,還有遊泳池呢。」

  是的,也許丘吉爾首相並不知道他們,但歷史應該記住,在丘吉爾這趟具有歷史意義的航行中,有兩個中國軍人接力一般護送過他。

截擊德軍商船

  剛剛參加完為丘吉爾首相的護航,盧東閣所在的「肯特」號重巡洋艦又接到命令,趕赴挪威斯塔宛克港海域,截擊德軍船隊。

  這是1944年11月,希特勒在歐洲占領國受到重創,德軍4名元帥及30多名高級軍官或被撤職、或被打死、或被俘,法西斯統治岌岌可危,第三帝國搖搖欲墜。但希特勒還是不甘心滅亡,重新部署軍隊,在本土構築防線,企圖附隅頑抗。為此,德軍從占領國收縮部隊,大肆掠搶物資。

  「肯特」號重巡洋艦為旗艦,率1艘輕巡洋艦(上有盧東閣的同學牟炳釗)、4艘驅逐艦組成截擊編隊,打擊德軍從挪威返回本土的4艘商船。盧東閣擔任航行值班員,航行兩天兩夜後,進入北海海區。這天晚6時,盧東閣重復編隊司令的口令,給各艦下達命令:「成戰鬥隊形!」

  瞬即,實行燈火管制的海上編隊,在夜幕中編成一條縱隊,重巡洋艦突出,輕巡洋艦殿後,驅逐艦居中,在港外海面待機。

  盧東閣頂著北冰洋寒冷的夜風,眼睛一眨不眨,眺望著大海。他突然有些想傢,他想「打完這一仗就回傢去」,那片遼闊的平原才是他的歸宿地呀。還有,在中央大學美術系,一個年輕貌美、名叫宋黎霞的武漢姑娘,正等著他的歸來。「那時我都30歲瞭,還沒有成傢呢。」

  約22時,雷達發現目標!編隊轉向,提速,4艘驅逐艦在外海攔截,2艘巡洋艦象劍一樣,在德商船與海岸中間的海面上高速接敵,切斷敵後路。

  近瞭,近瞭,依稀可看見敵船的燈光瞭。

  「戰鬥準備!」

  「肯特」號甲板上,203毫米的巨型艦炮指向敵船,射擊坐標、參數裝定。盧東閣看到,編隊司令毛茸茸的雙手握著望遠鏡,一動不動,發出一道道口令。

  零點。全艦沉默,口令中斷。

  「射擊!」突然一聲大吼。

  「轟!」

  艦身一抖,火光一閃,盧東閣看到,夜幕中,8寸的炮彈象一隻小太陽,畫出一道美麗的曲線,朝敵船飛去。小太陽消失之處,發出一道耀眼的紅光。這時聽不到聲音,隻看到那裡慢慢地升起4團火光,像4隻剛剛出海的太陽……

  第一次齊射命中目標。第二次齊射命中目標。就在這時,德軍要塞的岸炮響瞭,炮彈雨點般蓋過來。巡洋艦塊頭太大,易被擊中,編隊司令命令退出,又命令4艘驅逐艦上來接著「狠揍德國佬」!

  4艘驅逐艦加大馬力,像餓狼一樣撲上來,朝著已癱瘓的敵船一陣狂轟。爾後,見好就收,為避開德軍空襲,迅即退出戰鬥,約3時許,全速返航。

  盧東閣又回頭看瞭許久,敵商船所在的海面,在發出一片照亮半邊天的火光之後,火光漸漸變弱、變弱,很快消失……

以戰勝國軍人的名義

黃廷鑫,不到1.70米的個子,結結實實,年輕、健康,他和5名身穿海軍白禮服的年輕軍官站在海邊,臉上都掛著微笑。打開黃廷鑫的影集,他指著這張發黃的照片告訴我,站在他右手的,是鄒堅,後來去瞭臺灣;站在他左手的,是熊德樹。

  我拿起這張照片,背面寫著這樣二行字:1944,夏。攝於馬耳他。

  「這個時候,您怎麼不去打仗瞭?」

  「勝利啦。」黃廷鑫雙手成倒八字由下至上一抬,「英國人就是‘牛’呀,一打贏就要到打贏的地方到處轉轉、看看,有時航母都不帶飛機,就是炫耀一下嘛。我就隨著軍艦到瞭法國、挪威、希臘、葡萄牙、香港、澳大利亞等地。」

  是的,諾曼底登陸勝利之後,盟軍對德作戰是由南至北進行。當盧東閣、郭成森等中國軍人還在隨英艦馳騁北冰洋等海域的時候,在南部,黃廷鑫少尉則一身軍禮服,以勝利國軍人的身份,踏上瞭這片被剛剛解放的歐洲大陸。

  黃廷鑫首先登上瞭漢堡,走在漢堡大街上,他發現這裡的青壯年男性幾乎都有殘疾,缺胳膊少腿,眼瞎嘴歪。黃廷鑫登上一個高坡,縱眼望去,整個城市沒有一處完整的建築,炮彈坑一個挨著一個,微風中,摻雜著一些屍體發出的臭味,但在遠處,新建起一座金碧輝煌的高大建築——剛剛修復的漢堡歌劇院。

  英軍接管漢堡後,搞的第一項建設,就是從倫敦、紐約等地運來高檔音響、燈光和建築材料,以「紳士風度」,花巨資將被夷為平地的漢堡歌劇院修復,落成這天,英國人派飛機從倫敦請來最好的演員,上演大不列顛大英帝國公民最推崇的文化大師莎士比亞的古典歌劇。

  黃廷鑫參加瞭首演式,當他隨盟軍軍官的隊伍進入歌劇院時,組織起來的當地市民全場起立,長時間熱烈鼓掌。黃廷鑫是盟軍軍官方陣中唯一的黃種人。

  軍艦要離開漢堡瞭,英艦上的軍官每人都得到3件戰利品,以資紀念。黃廷鑫得到的是1具軍用降落傘、1隻轟炸機上的飛行時鐘、1具7倍望遠鏡。

接收香港、進駐日本

1945年5月8日,德軍最後簽署瞭無條件投降書。6月5日,美、英、蘇、法宣告戰勝德國,由4大盟國掌握德國最高政權。

  至此,第二次世界大戰歐洲戰場的戰爭結束,盟軍取得完全勝利。這樣,挑起第二次世界大戰的罪魁禍首,德、意、日3國,除日本外,其餘兩國戰敗投降。英軍擬對日宣戰,便組成瞭太平洋艦隊,盧東閣又被派往太平洋艦隊所屬的「安遜」號戰列艦上。就在「安遜」號整裝待發之時,日本投降。

  但是,「安遜」號仍然按原計劃,與航空母艦、巡洋艦、潛艇等一起,組成海上編隊,遠征太平洋,接收香港。

  就在航渡途中,「安遜」號監聽到瞭蔣介石的廣播講話,大意是:中國也是戰勝國,中國準備接收香港。

  「安遜」號艦長聽到這一消息後,將它記在一張紙條上,貼到瞭軍官餐廳的門口。這天,盧東閣剛值完4點到8點的航行班,到第二軍官餐廳用早餐,他看到瞭這張紙條。剛剛落坐,一名英國軍官便走過來問道:「中尉先生,看到這條消息,你有何感想?」

  盧東閣反問道:「是隨便談還是正式談?」

  「正式談。」

  盧東閣告訴他:「香港是割讓的,還沒有到年限。但九龍是租借的,快到年限瞭,應該歸還給中國。」

  英軍一聽,拉下瞭臉:「香港要是沒有瞭九龍,還能成為海軍基地嗎?」

  盧東閣也加重瞭語氣:「你們英國人為什麼要把海軍基地擱到盟國的門口呢?」

  英軍眼睛一瞪,憤憤而去。

  香港到瞭。按原計劃,應該由盧東閣率海軍陸戰隊率先登陸,占領總督府,爾後舉行接收儀式。但經過這段對話後,英國人變卦瞭,不僅取消瞭盧東閣的海軍陸戰隊指揮官資格,還不許他下艦登陸。

  香港收復後,香港至澳大利亞的航線也打通瞭,盧東閣又以戰勝國軍官的身份,在香港-悉尼間,隨「安遜」艦來來回回跑瞭7趟,反復體驗作為勝利者的榮耀。

  1946年2月,盧東閣從「安遜」艦下艦回國。這年5月,他又作為戰勝國軍官,被派往日本,任駐日占領軍名古屋港口司令部指揮官。同年7月,回國。

  黃廷鑫是1946年5月隨太平洋艦隊到香港的,在此之前,他在上海的一個親戚傢認識瞭一個穿著背帶裙的女中學生,這個女學生給他倒瞭一杯「這輩子再沒喝過那麼好的茶」的水,便總想著再到這個親戚傢去喝一杯這樣的水。到香港後,他就給英國艦長請假,要「回老傢看看父母」。英國艦長對他說明瞭本艦的離開時間後,準假瞭。

  黃廷鑫一回去,果然通過親戚找到瞭那個女中學生胡愛蓮,她已參軍當瞭準尉打字員,他就找過去瞭。倆人往一起一呆,黃廷鑫也就把請假這檔事忘瞭,直到現在,也沒有去銷假。多年過去瞭,他已從一個青年休到瞭老年,仍在沒完沒瞭地休當年那個英國胡子艦長批的假……

  「那艦長叫什麼名字,您知道嗎?」

  「不記得瞭不記得瞭。」黃老「哈哈」一笑,端過夫人為他沏的龍井茶,輕輕喝瞭一口。爾後抬頭,又跟著我們為他的這句話笑第二回……

老式望遠鏡

  盧東閣後來的事情我是知道的,1949年2月,他以國民黨海軍司令部作戰處上校處長的身份,隨「重慶」艦起義,加入人民海軍的行列。但我不知道的是,他的夫人宋黎霞在盧東閣起義後,當時不知丈夫是死是活,便由盧東閣的同學馬季壯、俞柏聲等幫助到瞭臺灣,同時帶去的還有他們不到1歲的大兒子和1個養子,後來,得知盧東閣還活著的時候,宋黎霞又帶著幼子,經歷曲折,由香港返回祖國大陸,在丹東與丈夫團圓。爾後,抗美援朝戰爭爆發,宋黎霞也參軍,在大連、南京的海校任繪圖員,1954年轉業。

  盧東閣曾為全國政協第六屆、第七屆委員,1983年加入中國共產黨,1993年在副軍職崗位上離休,與5個子女一起,定居在南京。

  1949年1月,國民黨海軍司令部作戰處少校參謀黃廷鑫與給他「倒過一杯茶的」女中學生胡愛蓮準尉結婚,他們拒絕隨國民黨去臺灣,自行脫離國民黨軍隊,一到上海就「開溜」瞭。1949年7月,我華東軍區海軍在上海招聘懂海軍專業的人才,還在上海各傢報紙上登瞭廣告,黃廷鑫便拿著報紙報名,自願加入中國人民解放軍海軍,曾任華東海軍第六艦隊槍炮業務長、華東海軍司令部槍炮業務長。後來又任大連海校軍事教官,於1958年轉業,到杭州絲綢學院任教,教英語。

  郭成森與民族英雄林則徐的第5代孫女林桂華結婚,解放後曾任海軍「南昌」艦首任艦長,後長期在大連海校任教。

  在黃廷鑫的傢,我提起瞭他當初在漢堡得到的那3件戰利品:「還有嗎?」

  「有!那隻鐘在文革中被紅衛兵抄走瞭,其它兩件都還在。」黃廷鑫一邊說著,一邊從老櫃子裡翻出一根麻繩,用力扯瞭扯:「這就是那具降落傘的傘繩。降落傘的佈都破瞭,包東西用瞭,這傘繩用不壞,捆東西就是牢固。也不用打結頭,兩頭連在一起,用火一燒,一捏就連到一起瞭。」

  他的夫人胡愛蓮從床底下拖出一個紙盒子裡,鼓圓瞭嘴,「呼」地一下把上面的灰塵吹掉,「嘩嘩」翻開,拿出那架德軍軍用望遠鏡。「我來,我來。」黃廷鑫連忙先接過來,調瞭幾下焦距。「好。你看看。」

  我接過望遠鏡,舉起來就朝窗外看。

  我看到瞭西湖,湖面上有一隻遊船,在如絲的細雨中,我看到遊船的船頭撐著一把紅傘,就象紅墨點在上等宣紙上。遊船老半天都不動一下,紅傘也不動,這樣,傘下是什麼人、有幾個人,我就看不到瞭。但我想,他們這時一定很幸福很幸福……

後註
盧東閣,1997年去世。
郭成森,2004年去世。黃廷鑫,2009年去世。

實習編輯:田若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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