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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料|文聯舊檔案:老舍訪問紀要

2016-08-25 20:21:43

整理:賈俊學

《東方歷史評論》微信公號:ohistory

1966年的8月24日,作傢老舍投入太平湖中自盡。

以下是上世紀五六十年代中國文聯工作人員對老舍的訪問紀要,從中我們可以瞭解老舍最後八年人生的一些片段。

1

1958年4月15日整理的訪問紀要,訪問者馮宜英。

他說他很願意出去走走,下去和農民接觸接觸,文聯組織老作傢藝術傢去張傢口專區走馬看花,這很好,他一定參加,順便到赤城去洗洗溫泉澡,治療一下自己的盤骨神經痛。作協五月也打算去張傢口專區,是否可以和文聯合起來組織?下去千萬不要帶廚師,不要弄得大張旗鼓,生活水平不要和農民有懸殊,吃窩窩頭又有什麼不可以,在農村吃個炒雞蛋就很好啦。他從小就是吃醬油拌小蔥長起來的。若是帶廚師下去人傢一定會給貼大字報的。一些人民代表到郊區去參觀訪問,在人傢農業社的辦公室裡一個人打開一個紙包,裡面是半隻雞,白面包,農村老太太和小孩子們伸著頭看著,一個農民半生未必舍得吃一隻雞。這叫去作什麼啦?真叫人看不上,他就看不慣這個,還是人民代表哪?

前幾天孫維世同志來找他,叫他改寫馬雅可夫斯基的《澡堂》劇本,內容不改,隻將裡面所舉的例子改成在中國可能發生的事情,將一些人名地名改名叫魯班,這樣觀眾就會感到親切些。斯大林同志在世時,禁演這個戲,諷刺的太厲害,斯大林同志去世瞭,這個戲又解禁瞭,在蘇聯話劇會演時曾看到過這個戲是喜劇院演出的。這個劇正適合我們中國在現在這個時候上演,孫維世同志又叫在十天內趕出,那麼放下自己的寫作計劃,改寫一下劇本,也很好麼!所以定創作計劃沒什麼用處,交給作協的那個寫作計劃根本完成不瞭,沒定的作瞭,定的沒時間去作,所以以後不再定寫什麼東西的計劃,隻定一年寫多少萬字就行瞭。文聯能在暑期組織全委去西山「文藝之傢」學習,這太好瞭,自己一定參加,希望能指定一些理論書籍拿到西山去念,不懂的地方希望請人給講解一下,最好請周揚同志、楊獻珍同志、默涵同志等也去那裡住幾天,一方面請他們也休息一下,同時利用晚間閑談給大傢講講課,這真太好瞭,不然就沒有讀書機會,自己總往外拿東西,不吸取東西是不成的。新作品念的太少,連自己過去的東西都沒時間念,別人的選集都出版瞭,就是自己的選集還沒出版,出版社屢次來催,可是連念都沒時間念又怎麼去選,這個計劃早就定瞭,就是完成不瞭。

今年外事活動、社會活動、大會、小會比去年少多瞭,大概是在總理面前發過牢騷的原故?不過無論怎麼照顧他,有些活動還是必得參加,比如各大使館直接發來的請柬,有的是座談會,有的是宴會,有的是晚會,還有的是個別會見,這些個會,不參加,人傢就不願意,人傢想見你,你不去影響也不好。參加晚會回來,已經十二點多瞭,這時再拿起書來念頭就暈瞭,自己作不到,恐怕別人也作不到。能有機會念念書,太好瞭,暑期還預備讀些文藝作品。前年在湯崗子休養的時候,念瞭些東西,隻有利用休養的時候才能有整個的時間念書或寫作。

自己很想寫些新東西,《茶館》太舊瞭,都是過去的事,所以必須出去走走,打算秋季到廣西、廣東去,一方面自己沒去過,很想去看看,一方面替作協到分會去瞭解一下情況,預備在國慶節後動身。

現在有一件事情非常為難,聽說劇協、美協最近都要成立北京分會啦,可是作協分會就成立不起來,作傢都下去瞭,沒法開會,不開會就成立不瞭,成立不瞭就無法解決北京市的問題,總會又管不瞭這麼多,所以市文聯的同志情緒非常低沉,自己跑到市委去,市委的同志非常忙,有時沒人,自己也非常忙,也不能常跑,問題總解決不瞭。上次見到周揚同志,周揚同志曾問到這個問題。他說希望把這個問題向翰笙同志反映一下,最好能在參觀訪問回來把這個問題解決瞭。

2

1959年1月20日整理的訪問紀要,訪問者沈慧。這次訪問主要是聽取作傢「對文聯所組織的參觀訪問及社會主義、共產主義理論建設講座的意見和建議」。

老舍:每天坐在這小屋裡能寫些什麼東西?還不凈是寫些應景,趕任務的文章。一會這個記者,那個電話,再不然就是電報。講起來都是最要緊的文章。有時我弄都弄不明白是怎嗎回事,也都得表示意見來寫文章。譬如,蘇聯火箭上瞭天,新華社所發表的消息也就50個字,我怎會可能寫更多的?隻有湊合一首詩來歌頌一番。實在這樣的詩我自己都懶得看。要是真正搞創作,能寫出像樣的東西,隻有深入生活,到下邊去才行。但我這條腿,這一身病,到下邊去怎嗎辦?不是給地方上添麻煩?農村生活我倒不怕,人傢吃啥我吃啥。現在還不是照樣吃窩窩頭就咸菜,連白菜都買不到。住的就更不成問題瞭,可以隨遇而安。成問題的是我要喝好茶、吸好煙。這是我一輩子的嗜好,戒也戒不掉。到下邊又怎能與勞動人民共甘苦,這一條就得受批評,咱特殊瞭。不過,麥秋時,我還要到安國一趟。另外也想找在南方氣候好的公社,到那裡住一個時候,即如不參加勞動,隻看看也是好的。十三陵就去瞭一天,回來就倒下瞭。去張傢口的參觀訪問,也是因為這條腿而臨陣脫逃的。現在我穿著金絲猴皮毛褲,腿還發涼呢。據說金絲猴皮毛是所有皮毛之中最暖者,毛長半尺,現在很稀有,我特意托人從四川找來的。想到自己的身體,就真使人生氣。

現在的稿費太低,不合理。當然,對我來說沒有關系,不過有些職業作傢的生活會受到影響。你想一千字四五元,不是開玩笑嗎?這些出版社也太苛刻,他們應該按文化部規定那標準的最高一級發給作者,而不應按最低的一級來發,因為最高一級也已經是調整過的降低標準瞭。版稅也不合理。這個問題文聯應過問一下。再者,也應調查一下在北京有那些職業作傢現在生活有困難,特別像張根水,陳慎言是有數的。春節瞭,看看人傢,送個一二百元去,文聯還不成啥問題吧?文聯作起來這事也光彩,也影響大。

聽說國畫院反右鬥爭後,調來一位崔子范擔任黨組領導人。這位同志在鬥徐燕蓀時,我感到他挺好。但系軍隊出身,作風生硬,簡單,不懂業務,不尊重老畫傢。把個國畫院搞成瞭一個行政機關,每天準時上班下班。常常打個電話要這個開會,要那個開會。現在弄得陳半丁、於非闇都不願露面瞭。記得有一次在文藝茶館我碰到瞭陳半丁,晚飯都沒顧得吃,隻啃瞭個冷饅頭,崔子范要他去開會。現在從齊白石死後,應首推陳半丁瞭,這也是個國寶,就這樣不重視是不對的。

另外,一個黨組的領導,據說也是一個外行假充內行的人。他批評畫工筆畫的人浪費時間,生產太慢。實際上工筆畫嗎,就是費時間和工夫。齊白石過去畫一隻金魚也要很久。對於一些進畫院的畫師們如:馬普、周懷民、周元亮隻給70元生活費,叫別人上下不得,藝術也太不值錢瞭。前些天傅抱石從華東來,他在那兒領導得好。把一些老畫傢都團結在他的周圍,充分發揮畫傢的積極性和創造性,搞得轟轟烈烈地為瞭「十一」獻禮。那方面待遇高,也不用天天上班下班,畫可以拿到傢裡去畫。這同樣是黨的事業,有的搞得好,有的就搞得不好,我對崔子范隻有一面之緣,決無個人恩怨。為瞭黨的事業,我覺得應該及時地健全國畫院的黨組織。周總理很重視國畫院。千萬不要搞得天怨人怨。這種情況我向文化部夏衍同志談過,但都沒下文。不過,我聽的這些消息可能不正確,因為這些老畫傢也都很難惹,可能當著我老舒的面說一套,而見瞭崔子范則又當面恭維一番。所以我建議去訪訪問問,多聽取些意見,也側面瞭解一下國畫院內部的情況,這對我們的工作是有好處的。

看吧,今年過瞭春節就該忙起來瞭。三月是人代會,我也可能去參加全蘇作傢代表大會。文聯搞共產主義講座,最好是在四、五、六月。因為七、八月就要忙著籌備國慶。文藝界最好是務務虛吧,那些關於革命的現實主義和革命的浪漫主義相結合的問題,那是文藝傢自己本身的事,用不著多講。能不能把蘇聯的一些具體情況結合共產主義遠景談談呢?恐怕不太容易。也別講公社,瞭解公社就下去,比講更生動。

3

1959年4月4日整理的訪問紀要,訪問者嚴志平是《工人日報》社共青團員。在這份向文聯黨組匯報的記錄上蓋著報社總支委會公章。

文聯黨組:本報為瞭迎接國慶十周年,在三月間,領導上曾派我去約老舍先生撰寫一篇「首都十年」的散文。我直接到他傢裡,真是盛氣凌人,接見的時候很不耐煩。他張口就說:

「人傢都說我是北京通,其實,我對北京根本不瞭解。廿三歲離開北京,在巴黎十年,美國六年,重慶X年……再說,我實在沒空。

「蘇聯放衛星,也找我寫詩,我哪懂詩?隻好湊幾句,上午寫好,下午《光明日報》就來約稿。巴黎作傢開會,我得打電報祝賀,擬電稿隻〔至〕少半個小時。

「我最近的身體很壞,高血壓,經常頭昏。現在,副食品供應緊張,雞蛋、牛奶都沒有,我經常處於半饑餓狀態!當然,組織上有言在先,我是不會去排隊的。」

我們隻談瞭一刻鐘,都是他在發牢騷。他還說什麼:「我不能打夜班,身體不好,我還得多活幾年。」

這場不愉快的約稿,使我聯想到老舍先生在公開場合所講過的那些漂亮話!上述全屬事實,特反映給你們。

4

1960年2月2日整理的訪問紀要,訪問者陳慧。在這份紀要後有紅筆批示:「可與作協助組聯室聯系:看他對那方面有興趣,最好還是寫北京,他熟悉的人和事。」

老舍:「對周揚同志的談話完全同意,隻是關於稿費問題,周揚同志說今後要采取對職業作傢實行工資制,給他們一個工作崗位,作品另給報酬。我認為,這樣做,原則上是很合理的,但有些職業作傢因有另外補助或過去的積蓄,生活可以沒有問題,他們也願意過這樣的生活方式。是否一定要他們走上工作崗位,我有點懷疑。我認為可以聽他們自便,不必勉強。」

談到創作問題,體驗生活問題,他感到因身體不好,不能參加團體下去,因為既和大傢一起去,必須和大傢一致行動,不能特殊化,自己也不願特殊化;但勉強支持,病瞭反成別人的□□(字不清,似為「包袱」——編輯),不下去又寫不出東西來,心裡非常焦急。如能和幾個作傢一同下去看看,條件較好些,住上一個短時期,那倒是可以的。

5

1960年5月8日整理的訪問紀要,訪問者沈慧。

老舍:繼《茶館》之後,我最近要寫一個劇本名為「天橋」。這是答應北京市的任務。隻是有關天橋的一些文史資料,公安局一直不送來,我也很難動筆。現在又答應中央衛生部要寫寫有關在愛國衛生運動的一些模范人物和事跡,共有八篇。我打算在五月完成一半,過瞭文代會後再完成一半。最近打算到廣東佛山一趟,去收集一些有關材料。

那天在人大會堂紀念列寧誕生90周年,聽瞭陸定一同志的報告後,大傢反應都很好。我覺得這個報告內容生動,有力。這個報告主要是針對國際修正主義的,因為現代修正主義是社會主義陣營最危險的傾向,同時對帝國主義的態度也決不含糊。這篇文章具有重大的國際意義,一定會引起各國很大的註意,特別是美帝國主義在戰爭與和平的問題上也會考慮一番瞭。

這個月還要忙一下紀念馬克·吐溫的紀念會,過後就是文代會,我的報告「少數民族文學的發展情況」已寫好交作傢協會審查去瞭。

文代會後,我打算到張傢口赤城住個把月。這是前年欠瞭張傢口地委的人情,老不兌現也不像話。去時預備送他們一些歷年來收藏的古玩字畫之類作為禮品。再者,我也願意到那裡的溫泉洗洗澡,治治我的關節炎。

從城市人民公社成立後,有個時期我這單幹戶的副食品供應大成問題,簡直連一把豆芽菜都買不到,隻有吃白飯就咸菜。每天追著大車的青菜跑,但不賣給住戶,都是供應食堂的。當然,像香煙和茶葉也就絕瞭糧。幸而北京市文聯每月送來三條「牡丹」五斤雞蛋,有時也送來二兩、三兩的茶葉。以後還給開瞭一個特別供應的條子,可以到朝陽市場買點高級青菜,諸如黃瓜,西紅柿之類。從人代會後,這種情況好轉瞭,現在可以在街上買到小白菜。吃肉不吃肉對我關系不大,沒有青菜吃可真不慣。

人代會前,樂市長向我說,他們這單幹戶吃飯也大成問題瞭。後來他就到食堂吃飯,但弄得食堂工作人員很緊張,要有保衛人員來負責才行,以後食堂就把飯菜送到他傢裡去,結果他的老太太又不吃,因為他的老太太過去是吃山珍海味的人,怎麼能吃得下食堂的飯。我覺得搞食堂要有一個過渡階段,現在條件不夠,又住的不集中,要大傢都吃食堂就有困難。如果像蘇聯的大食堂,夜裡一個電話就送來熱乎乎的飯菜。我看,那樣的食堂誰都願意吃。現在椿樹人民公社搞的不錯,一個大食堂可容二三仟人吃飯,小孩子排著隊去吃飯,小桌、小椅,真吸引人。這多半是為瞭照顧參加生產的傢庭,父母在外,孩子沒人照管,這可真方便。但對於荀慧生、馬連良、郝壽臣就不見得合適瞭,現在他們仍是單幹戶,服務站供應他們高級的蔬菜,他們過去都是吃喝慣的人,現在都饞得很。我已經一年多沒有進過東安市場的東來順瞭,早已忘卻涮羊肉是何滋味。為瞭吃一頓涮羊肉就要起早趕晚的去拿牌子,再等上三四個鐘頭,還指不定吃的是不是羊肉,何苦去湊這熱鬧呢。人要鍛煉才能適應環境,我過去是非最上等的香片不喝,現在什麼亂七八糟的茶葉都行。我看,文代會兩千多人的吃住是個大問題。聽說梅先生也沒有什麼特別供應,恐怕他的生活也夠緊張的。

我女兒在北京師范學院物理系,她們正在搞超聲波的廣泛利用。聽說,四分鐘就煮熟一鍋稀粥。超聲波的利用已經成為群眾性運動,將來一定要作到傢喻戶曉才成,你們組織文藝界參觀一次,倒是及時的。

6

1964年1月21日整理的訪問紀要,訪問者沈慧。

他首先談到健康和災情:

「從去年春天中國文聯的全委擴大會後,北京市文聯接著舉行代表大會。這兩個大會把我累著瞭,直到現在尚未恢復。從早到晚腦袋都是昏昏脹脹的,簡直不能提筆。有一種藥叫‘盆壽寧’是廣東出品,我吃瞭對我的血壓挺有效,嚴文井,侯金鏡都說好,可現在什麼地方都買不到瞭,有些事就是這樣奇怪。去年夏天到秦皇島,接著又到湖南轉瞭一趟,對地方的戲劇傢有所接觸,但對他們幫助不大。在秦皇島時,20多位河北省的劇作傢正在學習,我和他們交換瞭一些劇本創作的意見。

「在湖南時,偏偏遇到瞭十年九不遇的大旱災,在那裡喝一碗白水比喝一碗金水還要寶貴,我們不好意思太麻煩地方對我們的招待,匆匆忙忙去瞭三個禮拜就趕回來瞭。去年的湖南、廣東、廣西、雲南、貴州各省都相繼遭瞭旱災,據說是和印尼大火山爆發有關。而河北、河南等省卻遭到瞭百年不遇的大水災,真是氣人!中國黨對農業的領導是正確的,政策對頭,人民幹勁沖天。就是‘老天爺’和我們鬧別扭。蘇聯40多年革命紀念尚未戰勝自然災害,當然,這也和修正主義的錯誤政策有關系。想要:‘人能勝天’這不是一句簡單的口號,在農業沒有機械化,化肥化之前改變自然面貌是有限度的,我們還需要20年才行。要不是去年的旱澇災情,我們該是多好的豐收啊!年年都有災情,真不好辦。現在天津,河北一帶災區,積水尚未排除出去,有的村莊和耕地已經結成瞭個山丘似的大冰塊,災民住在臨時搭成的小席棚裡過冬。一天半斤糧食,他們哪有什麼幹勁。各地支援的很多,汽車為之途塞,但有水過不去。這場大洪水保全瞭天津,其他地方受災可太大瞭。如果不戰勝這條海河,將來就為害更大瞭。我相信在黨的領導下,中國人民是會戰勝這些困難的。」

他談到創作和深入生活:

「要搞現代題材的劇本,我是缺少生活的。而我這樣年紀,這種生活方式,又要抽好煙又要喝好茶的壞習慣,到農村去影響多不好!北京人藝要我寫一個為國慶15周年獻禮的戲,這些天葉子等人不斷地來和我談,要我寫《駱駝祥子》第二部,用一種舊的對比來寫,重點是寫祥子的翻身附帶還要寫寫像‘拾金不昧’以及‘人與人之間的關系’等新風尚。為此,我也去三輪車工會參觀和談過話,還和三輪車局局長交換過意見,現在正收集有關這方面的材料。現在三輪車夫的成分也很復雜,一類是好的老車夫,他們熱愛自己的職業,以服務大傢為光榮。有個70來歲的三輪車夫,他的孩子已經大學畢業瞭,他滿可以不蹬三輪就可生活下去瞭,但他閑不住,以不勞動為恥辱,每天要出外蹬兩三趟才舒服。另一類是解放後蹬三輪的,這些人多半是國民黨遺留下來的小軍官,還有敵偽時代的一些渣子,還有偽國大代表,偽縣長之類,這都是些被改造的對象,沒資格作幹部。最後一類則是新生力量,像上邊提到的那位局長,就是一位蹬三輪的,現在被提拔作瞭局長,講起話來都有一套學問,不能小看。

「北京市曲藝團最近還要我寫一個‘節制生育’的曲藝,他們也正在為我收集材料。這個戲也隻能從正面去寫青年人要樹立雄心壯志,切莫被兒女情長所誤。像如何避孕啦,刮子宮啦……沒法去寫。現在咱們已經是一個7億人口的大國,‘吃穿’二字真不容易。早幾年就應該雷厲風行的提倡節育,現在有點晚瞭。而且農村根本不聽這一套宣傳,他們像初解放時期幹部的供給制一樣,那時不是生一孩子比加一級還要高嗎?有五、六個孩子的夫婦比一個部長的收入還多。現在農村是有一個孩子就分一個孩子的口糧,如果一個孩子一百斤,五、六個孩子就可以拿千兒八百斤瞭,這不是鼓勵不勞而獲嗎?節育在農村是個重點,城市裡的幹部每年節育一千,農村一下就給生一萬,節育不發生多大作用,越節育越生的多,這樣大傢的生活永遠是提不高的。

「前些時彭真市長號召大傢寫現代題材,這是好事。他和曹禺談,不要老寫歷史題材,寫寫天津的抗洪鬥爭不好嗎?曹禺的決心很大,人藝的演員藍天野陪同他深入災區,自己背著鋪蓋卷,提著幹糧……。當時,我正在天津讀我的新‘王寶釧’,我向當地領導說:曹禺的身體不行,這一來非垮不可,曹禺要連續聽半個鐘頭講話不休息,耳朵就什麼都聽不著瞭。他的神經官能癥很重,硬撐哪行。果然,回來就病瞭,現在還躺在醫院裡。將來老作傢如何深入生活是值得研究的問題。我覺得今後新老作傢要很好的結合,互相取長補短,老作傢缺少生活,新作傢缺少表現能力,如能結合得好,則對繁榮創作會起很大作用,隻是雙方的時間要有很好的安排。」

談到戲曲方面的推陳出新:

「戲曲方面的推陳出新是方向性問題。今天是社會主義社會,戲曲要為社會主義建設,要為工農兵服務。而今天的戲曲人物還是帝王將相和才子佳人占著統治地位。應該古為今用,不能再厚古薄今瞭。將來戲曲學校也要培養學生學演話劇,不然,演現代劇就不好演瞭。戲改說起來容易。改起來真不容易。首先是別太保守瞭,我從前有些保守,老想著保留或保護。現在轉變過來瞭,我認為我們還是要繼承傳統而又要突破傳統,不是一陣風似的粗暴簡單地割斷或脫離傳統,把精華也都一古腦兒否定掉。戲改不是一下子的事情,要經過一個階段,能排出來一些質量高,群眾所喜聞樂見的好戲才能站得住,不能隻是一時的政治任務。

「我的新劇本‘王寶釧’已寫好,春節就可發表出來。為什麼我要改這個老戲,是我在秦皇島看瞭河北省有名的青年躍進劇團演出‘武傢坡’後,演唱很好,可是,我看瞭以後,一夜沒有睡好。我首先感到這出戲的不合理,那能說夫妻十八年未見面,見瞭面馬上就開起玩笑來,這說得過去嗎?理當抱頭痛哭才對,再者,薛平貴離傢18載回傢見瞭老婆就調戲,這不是低級趣味嗎?我說,應當去掉這些低級玩意兒。我把老‘武傢坡’改成新‘王寶釧’試寫瞭五幕」。

「試試看吧,也許行。也許站不住,就看觀眾的意見如何瞭。」

另外,他還談到關於文懷沙被逮捕的事:

「文懷沙這個人是有些才華的,但不務正業,在文藝界亂鉆。不知道為什麼他老對黨不滿,在同行之間喜歡撥弄是非,挑撥離間。我雖和他交往很久,總覺得他陰險不可靠,對他也就留有心眼瞭。他說的話我總得考慮考慮,從未附和過他,但也未當時正面反駁過他。我常常有這樣的想法:覺得自己總算在北京市文聯是個負責人,有責任去團結文藝界人士。別人好意來看我,我怎好意思把別人趕出去。但我對人是心裡有數的。記得,有次文懷沙向我說:曹禺如何如何不行……我等會就用別的例子說明曹禺是如何如何偉大的劇作傢……。文懷沙的傢裡搞一批臭味相投的‘文人’專門互相吹捧,標榜自己都是才子,別人都不學無術,包括曹禺在內。還拉扯一些封建關系,什麼幹媽,幹女兒的。我未到過他們傢一次,這都是聽別人說的。有人傳說:是文懷沙給我吃熱藥使我吐血瞭。實際上不是如此,是他給介紹的一個大夫(任應秋)給開的方子,這醫生也不是壞意。他倒是結交瞭不少知名的大夫,在醫院裡掛不上號,而在他傢輕而易舉的可看上病。聽說,他的被逮捕是為瞭亂搞男女關系,有沒有政治原因不清楚,出身於那樣一個官僚資產階級傢庭,對他也很有些壞的影響。抓起來後,先在青藝的群眾會上鬥瞭一場,他是青藝的什麼藝術顧問,還在中醫醫院,音樂學院,都有些頭銜。據說,已經送到北大荒勞動去瞭。我想,這樣的勞動改造會對他今後重新做人有很大的幫助。」

最後,他又說:「安徽的作傢陳登科年內就來約他和曹禺今年開瞭春到安徽去輔導一下文藝界,他們在黃山給安排瞭很好的居住和生活條件。可是今年聽說文聯不久就開個什麼會,國慶15周年要獻禮,那能走得開呢!」

7

1964年5月24日整理的訪問紀要,訪問者沈慧。

我的身體每況愈下,春節過後血壓老不下降,高壓總在一百七八十度,低壓也到瞭一百二十,每天腦袋暈暈忽忽。什麼書也不能看,什麼文章也不能寫。因之,像蘇斯洛夫那樣惡毒的報告,雖感到氣憤,什麼文章也不能寫。因之,像蘇斯洛夫那樣惡毒的報告,雖感到氣憤,但也沒有精神仔細的讀一讀。我們那四封信真是理直氣壯,把赫光頭揭露得體無完膚,痛快!痛快!我現在正請孔伯華的兒子小孔大夫治療,已經吃瞭80多劑湯藥,這樣可免於腦溢血,但我的腸胃可有點吃不消瞭。上周去人民大會堂聽陳老總訪問非洲十四國的報告,前兩次還可以勉強支持,第三次當聽到中途時,腦袋就嗡嗡的叫,心也有點發慌,什麼也聽不見瞭。「人老珠黃不值錢」,不行瞭。我還看見瞭吳作人,他的氣色很壞,好像還不如我。

最近國畫院組織畫傢到密雲水庫接觸生活,我愛人胡絜青也去瞭,她回來說:離密雲縣城不遠的一個公社,解放前曾是一個滿旗營,許多滿人集中在那裡。現在這個公社的生產大隊長和團支部書記都是滿族。這些人過去都是遊手好閑的貴族。從生到死都是靠皇傢的糧餉白吃白喝,不務生產。因之,解放前他們幾乎瀕於饑餓和死亡。解放後,他們在黨的領導下組織起來走向瞭互助合作。公社化後,他們戰勝瞭種種困難,年年增產,由窮社一變而為富社瞭。我打算月底以前到那兒生活一個時期,這些打算已和北京市委宣傳部長李奇談過,由市委考慮安排如何吃住,聽說密雲縣城內的招待所條件還不錯,我要去瞭解情況的大隊也離縣城隻有二裡路,不要交通工具,我每天蹓蹓躂躂就去瞭。我去掛掛勾,觀察觀察,體驗體驗,瞭解一些情況,收集一些材料,豐富一下我的生活,這對我搞創作是會有幫助的。話劇方面寫少數民族的不少。但寫滿族的至今還沒有。他們這些皇親貴族如何成為自食其力的勞動者,這種變化的新舊對比是有著強烈的時代氣息的。如果我能寫出一個劇本,就作為國慶15周年的獻禮吧!前天晚上去看政協組織的西藏話劇團演出的《不準出生的人》,對我啟發很大,這也是推動我要去密雲生活一個時期,決心要寫一個以滿族為題材的話劇的重要因素之一。我認為這個戲寫得也好,演得也好,有豐富的階級內容。

本來《人民文學》已約定我寫《駱駝祥子》第二部,人藝也等著排我這個戲。葉子和《人民文學》編輯部的同志都已為我收集瞭不少有關這方面的材料,但是我想來想去難寫,再寫成《茶館》那一套已經不受歡迎。把舊社會的「祥子」放在舞臺上活動,陰森之氣的東西太多,而新社會的「祥子」,也就是祥子的第二代確也有拾金不昧諸如此類的好事。但這種人並不是社會主義文學所要歌頌的重點英雄人物,而且三輪車夫這種勞動是要逐漸淘汰的。費很大勁去歌頌這樣的人物,對人民的教育意義不大。為此,我去請教瞭陽翰笙同志,他的意見是:「可以寫嘛!題材應該百花齊放,你自己最熟悉什麼就寫什麼,問題在於我們的立場觀點……」。另外,我又去請教瞭李奇同志,他說:「寫是可以寫,但祥子不是產業工人……」各有道理,我對此感到困惑。所以決定到密雲水庫去試試。請你順便告訴翰笙同志一下。本來我想隨人藝的農村文化工作隊去順義,一方面可以深入生活,一方面也可為他們臨時演出編寫一些歌詞、快板之類……該多有意思。後來,趙蘊如來信說,那裡是山區,常常流動,吃一頓飯要跑十幾裡路,我的身體到那兒吃不消……這就把我嚇住瞭。這次我到密雲去,孔大夫已答應我配幾付丸藥帶著,那一天配好我就那一天走。現在我的事情也不多,下月初雖然有個京戲現代戲的會演,這與我關系不大,我也沒負什麼責任,到時候頂多是看看戲或在報紙上發表點小評而已。再不去,天氣熱起來就更不行瞭。今年八、九月我還打算到安徽一趟。這是陳登科去年就約我和陽翰笙、曹禺同志一起去的,目的不是為瞭寫文章而是和地方上交流交流經驗。

我們滿族溥雪齋的弟弟溥松窗最近患神經分裂癥,他也在國畫院,是一個很有才能的畫傢。他老是恐慌,不能安靜,一天找組織要交代材料。組織表示:你什麼問題都沒有,還是回去畫畫吧,但他不相信。我們給介紹瞭一位回族的楊老大夫正在治療,真靈,一服藥就給穩住瞭。這位楊老大夫的兒子在民族事務委員會工作,每月收入40多元要養活四口人,生活很苦,我們常拿10元20元的幫助他們的生活。過去政策上鼓勵老大夫單幹自己開業,現在又不行瞭。這位老大夫很有經驗,但不能正式給人看病,朋友介紹的病人他又不好意思要錢。每次來,順便請他吃頓涮羊肉,都把他樂死瞭。我們的窮朋友很多,現在的古琴傢管平湖就是我們救活的,解放初期他沒工作,生活窮困潦倒,幾塊磚頭搭一塊板就是床,小屋又臟又臭,吃這頓沒那頓。但我們知道他是有才能的,精通各種藝術,以後就介紹他到民族音樂研究所工作去瞭。他也是沒錢就到這兒拿。

老舍領我到裡屋看溥雪齋、溥毅齋、溥松窗三弟兄合作的竹子流水四扇屏,他贊嘆不止地說:你看,這流水瀑佈畫的多活潑生動,多富有神韻啊!我覺得現在還沒有人能超過他們。他們三弟兄合作四幅畫才賣四元,溥雪齋說:這是為人民服務,落價、大賤賣。

另外,他的愛人胡絜青提到瞭一位做綢人的女手工藝美術傢葛靜安。說她做的綢人表情惟妙惟肖,大批出口,很受外國人歡迎,賺回大批外匯。但得不到領導重視,工作條件不好,生活也很苦。

(《新文學史料》授權刊發,2012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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