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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子路為例看孔子教育的特點

2016-08-25 20:20:51

德國哲學傢黑格爾曾經認為孔子的學說隻是一種常識道德,認為孔子隻是一個實際的世間智者,在他那裡「隻有一些善良的、老練的、道德的教訓」。這當然是對《論語》的誤解,而這種誤讀是由地域、語言、文化的隔膜造成的。我們今天的讀者,雖然能夠認識《論語》中的每一個字,懂得其中每一個句子的字面含義,卻未必能夠準確地把握孔子本來的意思,這不僅僅是因為時間的隔膜,更多的是閱讀方式的問題。

《論語》這樣一部隻有一萬多字的語錄式的著作,卻能夠影響中國文化兩千多年,其經典的價值是不言而喻的。那麼我們應該怎麼樣溯流而上,揭開歷史的面紗,去瞭解《論語》真正的涵義呢?下面就以《論語》中與子路相關的片段為例,談談深入理解《論語》思想內涵的方法。


在《論語•公冶長》篇中,有這樣一段精彩的描述:

子曰:「道不行,乘桴浮於海。從我者,其由與?」子路聞之喜。子曰:「由也好勇過我,無所取材。」

孔子才剛剛誇獎過子路說如果自己的道不能夠行得通,最終追隨自己隱居的人,應該隻有子路吧!可是緊接著又說子路「無所取材」。這似乎是前後矛盾的。從材料中我們可以看出孔子非難子路的原因是「由也好勇過我」,也就是說子路過於勇敢瞭,可是孔子為什麼會認為過於勇敢是一種缺點呢?從《論語》的許多章節我們都知道孔子是認可勇敢的,例如「勇者不懼」「當仁不讓於師」等。可是孔子為什麼不認可子路的勇敢?也許可以認為,這是因為「孔子很少進行普遍化的說教,而是更多的針對某一弟子的特殊問題給予具體回答」。(見美國漢學傢安樂哲《<論語>的哲學詮釋》)由此可見,孔子做出這樣的回答是與子路的性格有關的。

子路的性格到底如何,我們可以從史書以及《論語》本身的記載看出些大概:

《史記•仲尼弟子列傳》裡面記孔子初遇子路時的情形「冠雄雞,佩豭豚,陵暴孔子。」雄雞和豭豚都是勇武之人的愛物,子路好勇,所以佩戴這兩樣東西,此時的子路是一個典型的以勇為先的人。

《論語》裡多處寫到瞭子路的好勇,子路曾問自己的老師君子是不是也崇尚勇敢,問老師若要統領三軍要帶誰,以期望得到老師的贊許。孔子曾用「行行如也」 「由也喭」等詞語形容子路,「行行」是剛強的樣子,「喭」是剛猛的意思,在孔子看來,子路無論是神態還是性格最大的特點都是勇猛。另外,《論語•子路曾皙冉有公西華侍坐》章中,子路對於老師提出的問題「率爾而對」,是子路勇於表達自己觀點的一個生動的寫照。孔子認為子路千乘之國,可使治其賦,這不僅是對子路軍事才能的認可,更是對其勇敢的贊賞。

子路的伉直好勇之氣終其一生,未能脫盡,為此,他常遭老師的痛責。從《論語》的文本來看,孔子多次針對子路好勇的弱點進行教育,希望能夠改變其性格:

子路曰:「子行三軍則誰與?」子曰:「暴虎馮河,死而無悔者,吾不與也。必也臨事而懼,好謀而成者也。」

子路問:「聞斯行諸?」子曰:「有父兄在,如之何其聞斯行之?」冉有問:「聞斯行諸?」子曰:「聞斯行之。」公西華曰:「由也問聞斯行諸,子曰‘有父兄在’。求也問聞斯行諸,子曰:‘聞斯行之。’赤也惑,敢問。」子曰:「求也退,故進之。由也兼人,故退之。」

子路曰:「君子尚勇乎?」子曰:「君子義以為上,君子有勇而無義為亂,小人有勇而無義為盜。」

在以上幾則中,或顯或隱地,總能看出子路那勇猛而且帶著些魯莽、急躁的性格特點,以及孔子對他這種性格的有意矯正。可是在《論語》中,最讓人不解的卻是孔子對子路之死的預測:

閔子侍側,訚訚如也。子路,行行如也。冉有、子貢,侃侃如也。子樂。「若由也,不得其死然。」

如果熟讀《論語》,瞭解子路與孔子的密切關系,就會對這句「不得其死然」在心裡存一個大大的問號。


子路的言行在《論語》中出現過四十一次,孟子曾稱贊他有聞過則喜的態度,把他與禹、舜相提並論,可見他在孔門的地位之高。孔子「墮三都」,子路身先士卒;孔子生病,子路關切焦慮;孔子周遊列國被困絕糧,子路始終追隨。子路對孔子極其愛戴尊重,卻不一味順從,當他認為孔子的言與行有不正確的地方,總是直率地提出批評和反駁。孔子去衛國求仕,被迫拜見衛國國君的夫人南子,子路不高興,當面質問孔子,急得孔子對天發誓。公山弗擾、佛肸等人叛亂,孔子想去借此施展抱負,也遭到瞭子路堅決的反對,最終孔子沒有成行。在這裡,子路與孔子的關系不僅僅是師徒,更像是諍友。孔子自己就說,自從我有瞭子路這樣一個徒弟,就沒有聽別人說過我壞話。既然孔子和子路的師徒關系那麼親密,為什麼孔子要預言說子路「不得其死然」呢?為什麼這樣的一個預言最終卻又應驗瞭呢?

關於子路之死《史記•仲尼弟子列傳》是這樣記載的:子路擔任衛大夫孔悝的傢宰。公元前480年(衛莊公元年),孔悝的母親伯姬與人謀立蒯聵(伯姬之弟)為君,脅迫孔悝弒衛出公,出公聞訊而逃。子路在外聞訊後,即進城去見蒯聵。蒯聵命石乞揮戈擊落子路冠纓,子路嚴厲喝道:「君子死,而冠不免。」毅然系好帽纓,從容赴死。表面上子路是為盡忠而死,這似乎是值得贊賞的。但是子路所盡忠的君王能取得王位是因為他的父親蒯聵得罪過南子,害怕被殺而出逃。子路所維護的君王得位本就不正。孔子在《論語》中一再強調「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也就是說禮的約束不是單方面的,而是有一個前提,「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得位不正的君王,是不值得盡忠的,孔子自己的行為就是一個很好的例證。孔子在衛國的時候,「靈公與夫人同車,宦者雍渠參乘,出,使孔子為次乘,招搖市過之。」也就是說與衛靈公一起出行的人除瞭孔子之外還有其夫人南子和宦者雍渠,孔子以此為恥,認為衛靈公雖然可以給自己比較高的俸祿,但卻並沒有打算采納自己的政治主張,並沒有對自己做到以禮相待,所以他毫不猶豫地離開瞭衛國。

與孔子不同的是,子路卻依然留在衛國,為其國君盡忠。子路在臨終前「正冠」的舉動給我們留下瞭一個謹守禮制的儒者形象,這與孔子初遇子路時的情形形成瞭鮮明的對比,表面上看起來,司馬遷在這裡似乎是對子路重視禮的贊賞。但是事實卻不是這樣的。正如安樂哲所說:「子路力求用自己的方式理解儒傢之道。」因為《論語》中多處表明孔子關註禮的實質超過其表象(諸如「人而不仁,如禮何?」和「禮雲禮雲,玉帛雲之哉?樂雲樂雲,鐘鼓雲之哉?」等語),在孔子本人惶惶如喪傢之犬的時候,他的做法是隨機應變,而不是死守著所謂的「禮」,來讓自己陷於厄運。正如他自己對顏回所說的:「用之則行,舍之則藏,唯我與爾有是夫!」這也可以看出子路和顏回在對儒傢之道的理解上是存在差異的。

從以上分析可以得知孔子深知子路好勇,也深知子路對於禮的理解並未達到可以融會貫通的地步(所謂「由也登堂矣,未入室也」),所以孔子才一而再、再而三地針對其弱點進行教育,才能在得知衛國有亂之時無比痛心地預測到子路的身亡。由此可以看出,讀《論語》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如果不熟悉當時或後世相關史實背景,不考慮談話雙方的經歷、思想變化的情況,就算是照顧到上下文語境,也還是不能夠透徹地弄懂《論語》的思想含義,更不用說那種隻從字句出發去解說《論語》瞭。


《論語》裡記錄瞭孔子和他的弟子們的言行,處處閃爍著智慧的光芒,飽含著一個老師對學生的諄諄教導,也蘊藏著一個智者對於生活的體驗。「孔子的觀點是實實在在地在日常生活中被感覺、被體驗、被實踐、被踐履的。孔子關註於如何安排個人的生活道路,而不是發現真理。」(安樂哲語)在讀《論語》時我們無法期望每一個句子都可以作為每一個人的座右銘,就像我們不能同意認識瞭《論語》每一個字就以為可以瞭解《論語》每一句話的意義一樣。正確的做法應該是把《論語》還原到當時的場景之中,從裡面發現其原本想要表達的內容,結合自己的性格特點和生活實踐對《論語》進行更深層次的解讀,通過反復的誦讀思考,來讓這些具有永恒生命力的文字重新煥發出生機。

作者:張寧

來源:現代語文(教學研究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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