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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城談張愛玲丨適得其志,逝得其所

2016-08-25 20:20:14



人總是在接近幸福時倍感幸福,在幸福進行時卻患得患失。 ——張愛玲

張愛玲 — 適得其志,逝得其所

阿城

對於張愛玲的死,我其實沒有資格置喙。我出生成長成熟於一個張愛玲格格不入的社會,這從她的《對照記》圖四十六、四十八的說明可以讀出,我猜她可能猶豫觀望過,終於不能忍受,一走瞭之。環境再惡劣,沒有可以退縮的私人空間,容易死掉。小隱隱於野,大隱隱於市,巨隱隱於心,隻有楊絳在小說《洗澡》中寫出連心都無法隱的驚心動魄。張愛玲五二年離開中國大陸到香港,五五年再到美國,不料在美國差一點又隱不成。


洛杉磯有一位女士是「張迷」,文字及小意象處頗學得有幾分,知道張愛玲不見人,就去張愛玲住處附近租屋監視,也叫她驚鴻一瞥瞥到「鴻」出來倒垃圾。終於是晤不到,於是就翻檢張愛玲的垃圾,而且將自己的變態寫成文章發在報紙上,逼得張愛玲隻好搬傢。崇拜竟可以像苛政,達到猛於虎的地步,令人不寒而栗。

我猜張愛玲是一個有「潔」癖的作者,這種潔癖使她最終於生活裡拒絕與「臟」或可能「臟」的人來往。我想我自己恐怕就是一個「臟」人,她不打算與我同類的人來往是對的。我身上可能有令人感興趣生好感的部分,但處久瞭,「臟」東西攤開瞭,就會被人厭惡。坦誠相處,不太是好的意思,你不能保證對方不認為你的「坦」與「誠」是忍受不瞭的「臟」。


張愛玲被人發現死後的次日,洛杉磯華文報紙登出那位女士在桌上鋪排張愛玲的垃圾的照片,同日的報紙有美國參議院議員派克伍德因性騷擾而宣佈辭職,後被同僚限期離開的新聞,讀後覺得世界好像有些許公理可言。

張愛玲遺囑自己死後請遺囑執行人立即火化她的遺體,將骨灰拋撒曠野。張愛玲生前不晤人,不應門,不接電話,不回信,這已經是「志」瞭,張愛玲死後才被人啟門發現,可說是適得其志,逝得其所。人生難得「志滿意得」,張愛玲做到瞭,正該為她高興,不料洛杉磯的華文報紙有些人認為按遺囑做太過淒涼,治喪人員定二十天後追悼,究竟要如何,仍在商量之中。


崇拜張愛玲的人無疑是好意,不忍淒涼。為瞭尊敬所崇拜的人,卻忘瞭逝者的遺囑是要尊重的,這是信。逝者不可能再怨再怒瞭,有感情的隻是活著的人,世間若無信,即便是好意,另外的人到底不安。若尊敬張愛玲,就讓她按自己要求的方式走吧。

所以我想我沒有資格置喙張愛玲的生與死,因為張愛玲拒絕做公眾人物而且做得幹凈徹底,我隻能對「公眾」對她的死的反應置喙。

張愛玲的公共物是她的文字,我來試著稍稍置喙一下。


不妨抄一下我在《閑話閑說》裡的一段:「記得是八四年底,忽然有一天翻上海的《收獲》雜志,見到《傾城之戀》,讀後納悶瞭好幾天,心想上海真是藏龍臥虎之地,這「張愛玲」不知是躲在哪個裡弄工廠的高手,偶然投的一篇就如此驚人。心下慚愧自己當年剛發瞭一篇小說,這張愛玲不知如何冷笑呢。於是到處打聽這張愛玲,卻沒有人知道,看過的人又都說《傾城之戀》沒有什麼嘛,我知道話不投機,隻好繼續納悶下去。幸虧不久又見到柯靈先生對張愛玲的介紹,才明白過來。 」

張愛玲的感覺方式,表達方式與一九四九年後大陸形成的共和國文體格格不入,這是我讀她的小說時覺得「新」的地方,也是我認為不會有多少大陸人學得瞭她的原因。迷可以迷,學是一定學不好的。要學她,得沒有受過多少共和國文體的浸染,或有能力抗拒腐蝕,或與張愛玲有相近的文化結構、感情方式,這也就是為什麼學她學得有些意思的都在臺灣、香港。不過癡迷地學,小心大樹底下不長草。

另外,北人寫南,或南人寫北,都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好,道理不知道,但我們算一下古今以來的作傢,差不多是這樣。南人寫南、北人寫北也有好的,比例上不多。南唐後主李煜是南人寫南的好例子,他的詞哀婉淒涼,算得絕唱。魯迅其實在北方很久,文體在北方形成,所以可算是北人,他的《野草》是北方意象,他最簡捷犀利的雜文則是寫南。張愛玲寫南,她的感覺、意象和靈魂是北方的,所以才是蒼涼,而非南人寫南的淒涼。「蒼」是近於無色的黑,北方的狼,整天跑來跑去,卻常常在蒼茫時分獨自佇立良久,之後隻身離開。

我以前不太理會得張愛玲為何會寫蒼涼的意象,及至看到她的絕筆《對照記》中寫小時候在北方及其傢族,於是猜測蒼涼在她幼年就滲進心底瞭。


阿城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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